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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族認同到中華民族認同的演進邏輯——基于南嶺竹篙火龍節的討論

發布時間:2021-11-17所屬分類:文史論文瀏覽:1

摘 要: 摘要:傳統節日蘊含了地方核心文化和價值觀念,是認同表達的符號系統。南嶺人圍繞流傳竹篙火龍節中包含的歷史事件、文化記憶,形成了現代竹篙火龍節不同層次的記憶和認同。南嶺竹篙火龍節呈現出家族、地域和中華民族認同層次的表達內容與表達方式的演進邏輯,并將區域

  摘要:傳統節日蘊含了地方核心文化和價值觀念,是認同表達的符號系統。南嶺人圍繞流傳竹篙火龍節中包含的歷史事件、文化記憶,形成了現代竹篙火龍節不同層次的記憶和認同。南嶺竹篙火龍節呈現出家族、地域和中華民族認同層次的表達內容與表達方式的演進邏輯,并將區域性家族生活、地方社會交往交流交融過程中的共同記憶凝聚為中華民族的共同記憶,進而形成南嶺人的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

家族認同到中華民族認同的演進邏輯——基于南嶺竹篙火龍節的討論

  關鍵詞:傳統節日;竹篙火龍節;認同表達;記憶層次性

  近代以來,我國傳統節日發展歷程主要表現為兩種形態:一是節日傳統的傳承,二是基于傳統基礎上的傳統節日及其文化重建。人們通過舉辦傳統節日凝聚和強化區域的集體記憶,由此建構文化共同體,激發民眾的認同感,發掘傳統節日生成的社會文化因素,深化傳統節日與村落、地域、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之間的關系,于是,出現了傳統節日多元的記憶之“場”在不同的家族、地方和中華民族之間因分享共同的記憶而形成“想象的共同體”。本文以贛南客家地區寧都南嶺竹篙火龍節為例,分析竹篙火龍節從家族認同、地方認同到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演進的邏輯。

  一、認同理論視角與問題的提出

  現代意義上的“認同”,源于心理學對“心理群體”的探討。弗洛伊德提出“認同”的概念,強調“認同是先天本能”。埃里克森運用精神分析法驗證了認同普遍存在于每一個個體,指出人格是生物的、心理的和社會的三個方面的因素組成的統一體[1]。由此,學者開始關注到認同產生的社會文化因素。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認同”作為跨學科的反思對象受到學人的高度重視。

  揚·阿斯曼認為文化與社會是人類存在不可或缺的基本條件,在這個條件下間接導致或者“生產”認同,集體的認同是經過反思后的社會歸屬性,文化的認同是經過反思后形成對某種文化的分而有之或對這種文化的信仰,個性的和個體的認同的形成和發展也是通過反思得以實現的[2]。勞里·航柯認為史詩為認同的表達提供了可以理解的符號,認同是傳統經過選擇和排列進入文化而形成的,并通過可以理解的符號表達出來。強調“傳統能夠在不同人群、地方社會、民族和國家中創造整體意識”[3],認同具有多樣性。近年來一些學者認為“民俗認同是以民俗為核心建構與維系認同和傳承傳統的意識與行為。”[4]“民俗認同是維系特定地域內的群體的集體認同,進而發展成為跨地域的群體認同。”[5]民俗是文化共同體建立的基礎,具有凝聚人心的力量,其中民俗記憶資源的多樣性、多層次性構成認同的不同形態和不同層次。以民俗認同為中心的共同體,由核心傳統符號、次生性傳統符號等多種符號組成[6]。傳統節日認同研究是學人關注的重要問題,如傳統節日對內具有文化認同和社會整合的功能,對外具有文化中介和民族同化的功能[7];傳統節日具有反映中華民族特色和中華優秀文化特質的文化品性與品質,具有推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普及與認同、培育和踐行的功能[8];民族傳統節日是海外華人建構身份認同的重要載體[9];傈僳族刀桿節儀式形塑和強化地方認同、民族認同[10]等。

  上述研究成果體現了民俗和傳統節日符號的認同特性,以及作用于認同表達的可理解性;民俗和傳統節日認同的地方性和民族性,并且注意到傳統節日記憶資源的多層次性。筆者以為,作為區域性的傳統節日作用于民眾的現實生活,而且區域性傳統節日具有的記憶資源不斷建構地方與中華民族共同體,其包含的文化記憶對于不同層次的共同體形成和認同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因此,從傳統節日記憶的多層性理解并促進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具有重要的現實意義和理論價值。本文基于江西寧都縣南嶺村竹篙火龍節的討論,通過分析其文化記憶的多層次性建構家族、地方到中華民族共同體認同的層次性,進而強化區域性傳統節日與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的關系。

  二、“竹篙火龍節”的儀式過程及其意涵

  集體記憶是“一個特定社會群體之成員共享往事的過程和結果,保證集體記憶傳承的條件是社會交往及群體意識要提取該記憶的延續性”。[11]哈布瓦赫從社會體系視角出發,討論了家庭記憶、階層社會記憶、宗教社會記憶等,強調記憶的社會建構功能。竹篙火龍節作為寧都南嶺人的集體性文化記憶,其中呈現的不同記憶層次包含在儀式過程之中。

  竹篙火龍節是寧都南嶺村的傳統節日。南嶺村地處江西省寧都縣洛口鎮西南部,轄南嶺、羅布里、王泥田三個自然村,設13個村民小組,共1887人。南嶺自然村是竹篙火龍節的中心區域,該村除幾戶劉姓、曾姓人家,其余全為唐末至此開基盧宗泰長子盧公明一脈,是典型盧姓宗族集居的村落。

  關于竹篙火龍節來歷,文獻并無記載。南嶺村人流傳三種說法。說法一:數百年前,南嶺一帶遭遇瘟疫。一日傍晚,天降兩條火龍,與瘟神戰至天亮,最終打敗瘟神。當地人為表達感恩之情,建火龍廟供奉火龍神,舉辦竹篙火龍節祈求火龍神永保平安。說法二:數百年前,南嶺一帶遭遇瘟疫。一日晚上,盧姓先祖托夢村民求助火龍神驅瘟辟邪,村民遂建廟供奉火龍神,舉辦竹篙火龍節祈求火龍神永保平安。說法三:數百年前,南嶺一帶遭遇瘟疫。兩位云游道士到村指點破解之法。村民為表達感恩之情,尊二位道士為火龍神,建火龍廟供奉,舉辦竹篙火龍節祈求火龍神永保平安。其中第三種說法的故事細節完整清晰,83歲老人盧愛林說:

  在我小的時候,村里有文化的老人講,火龍火虎兩兄弟其實不是從天上來的,而是山東一帶來的兩個道士、高人。那個時候,南嶺發生瘟疫,就像今天的新冠肺炎,實際上是一種病毒引起的。兩位道士來到南嶺告訴我們姓盧的人要注意環境衛生,喊他們(村民)把房前屋后的雜草、樹木之類的除掉、燒掉。用燒起來的煙去熏房屋里的毒氣。大家按照兩位道士所說的去做了,病毒熏死了,瘟疫就沒有了。后來,南嶺這個地方就搞起了這個竹篙火龍節。①

  上述說法至少表明,竹篙火龍節由南嶺人建構,其集體記憶的共同內容是南嶺曾發生過瘟疫,舉辦竹篙火龍節是為驅除瘟疫,祈愿南嶺人健康平安。

  南嶺傳統竹篙火龍節于每年農歷八月初一至八月十五舉行,歷時半個月,主要儀式包括游火虎、唱社戲、舞火龍三個環節:

  游火虎從農歷八月初一傍晚開始,南嶺村各組分別組建1個火虎隊,共7隊。每個火虎隊由本組7名7—14歲的男孩組成。傍晚時分,各隊7位男孩手持用竹桿和稻草扎制、渾身插滿線香的“龍頭”“虎頭”“涼傘”“觀音”等道具,到火龍廟拜神上香。然后,把道具上的線香點燃,回到本組開始“游火虎”。火虎隊挨家進戶,先進客廳,后進房間和灶前(廚房)。所到之處,火虎隊一邊手舉道具繞房間而行,一邊大聲念吉祥話:火老虎進屋,發財做屋;火老虎進廳,花邊銀子滿缸。吉祥語有的是傳承下來的固定話語,有的是當年火虎隊根據現場情況吟誦出來的。吉祥語的寓意即為進屋驅邪,送福到家。被祝福的人家會給火虎隊員一些線香、鞭炮或者紅包作為回禮。火虎隊一家游完再游下一家,一直要把本組各家各戶全部“鬧”完,當日的游火虎活動才能結束。這一活動每日反復,直至舞火龍儀式開始,火虎隊舉行“送火虎”儀式,將道具丟進村中的池塘“沉塘”,游火虎活動才算結束。

  唱社戲開始于農歷八月初九,戲臺搭在村里大禮堂。當班主事人請戲班子(現在主要是采茶戲班,解放前通常是木偶戲班)到村里,第一件事是請神看戲。戲班子成員裝扮成“八仙”模樣,敲鑼打鼓陪同主事到火龍廟、漢帝廟說唱“打八仙”,把火龍火虎、七太子、東岳東平夫婦諸神(塑像)請到禮堂專設的神臺看戲。九日下午起,戲班子開始唱戲,村民和火龍諸神同在禮堂觀看。戲班子上午歇息,下午三點左右開唱,每天一般做兩到三場戲,曲目包括《西游記》《觀音送子》《白蛇傳》《福壽圖》等,主要表達正義、和睦、福壽、孝廉等主題思想。此外,戲的性質分兩種:一種是集體出資的“請愿戲”,表達愿望;一種是私人出資的“還愿戲”,表達感恩。社戲一直演到八月十五日。其中八月十五舞火龍,戲班子從下午五點開始,要一直唱到八月十六日凌晨甚至天亮。社戲表演結束后,主事和“八仙”把火龍等諸神送回廟里,標志當年竹篙火龍節結束。

  舞火龍也叫游竹篙火龍,八月十五日晚上舉行。南嶺竹篙火龍分7班,每班7根,共七七四十九根。每根竹篙約兩丈,扎若干層支架(一般扎9層以上,每層支架左右各扎一支熱油浸過的“紙捻”),呈龍狀。八月十五日上午各班分頭扎支架,做紙捻,傍晚時分燒油浸紙捻,并將紙捻扎到竹篙支架上。晚飯后,各班舉著制作好的竹篙火龍到盧氏宗祠前集合。8時許,盧氏宗祠廣場鑼鼓嗩吶鑼響起,竹篙火龍一起點亮,七七四十九根燃燒的竹篙火龍同時矗立,在三名壯年男子的支撐下繞著祠堂前的廣場緩慢移動。頓時間,華燈璀璨,人聲鼎沸,一根根竹篙宛如在空中立起的飛龍,進行著人與天、人與神的對話。集中展演后每根竹篙火龍有序離開,各自走向分祠或家里。快到家時,家人站在門口燃放鞭炮迎接,向竹篙火龍敬拜祈福。

  南嶺竹篙火龍,無論是對龍的刻畫還是對虎的表達,造型上都體現出簡約而不簡單的設計。與其他一些地方的舞龍、舞虎、舞獅表演追求華彩逼真不同,南嶺竹篙火龍強調神似。一捆稻草扎成一個“虎頭”,只是簡單地做幾個捆綁,外人很難看出哪是個“虎頭”。一根竹篙,扎上燈火,其中并無龍頭、龍爪、龍尾的造型。但火把點燃以后,根根竹篙宛如群龍齊舞,令人既心潮澎湃又心生敬畏。對于南嶺人來說,火龍、火虎的形象早已刻畫在文化記憶的深處。抽象的表達,反映出他們更加堅定、深沉的信仰。

  在竹篙火龍節儀式過程中,當班的主事主要是請戲班子、接送火龍廟和漢帝廟諸神、募集資金和管理財務,對于游火虎、舞火龍各個環節的實施,則幾乎不用做任何安排和布置。游火虎過程,從發起到最后“送火虎”儀式,均由一群孩子完成,成年人從不參與。即便是上香、敲鑼、念(編)吉祥語等這些富有儀式感的環節,也沒有成年人指導。舞火龍同樣沒有事先的計劃,對于什么時候扎竹篙火龍、什么時候集合游行、游行的順序、誰去撐竹篙火龍等,并不需要明確的指令。大家遵從慣習,一切秩序井然。這反映出南嶺人對待竹篙火龍節已經形成了認同意識中的文化自覺。

  奉“還愿戲”是南嶺人信仰火龍神的具體表征。村里人向火龍神求子、求財、求平安等,如若應愿,就會在竹篙火龍節期間唱“還愿戲”。竹篙火龍節期間至少要唱六天戲,其“還愿戲”每年都唱不完,余下的要轉到下一年唱了。求神的多,應愿的則多,奉戲的也就多,這其實是南嶺人信仰火龍神、敬畏火龍神的表現,這表明火龍神信仰早已融入到南嶺人的日常生活。

  竹篙火龍節儀式是通過體化實踐的集體記憶,這種記憶盡管由每個個體展開,但是這些個體構成的聚合體傳承實踐著竹篙火龍節的傳統,南嶺人在竹篙火龍節的集體歡騰中汲取力量,根植于南嶺人特定群體情境中,利用舉辦竹篙火龍節的情境去記憶或再現南嶺人的過去,“記憶的核心問題就是重現,是表征……而這一切,只有通過符號才會發生”[12]。竹篙火龍節的表演就是記憶的方式,是在不斷喚醒家族、地域和國家情感,建立和強化彼此之間的關系,從而形成以竹篙火龍節為核心的認同。

  三、南嶺竹篙火龍節認同表達層次

  竹篙火龍節是寧都南嶺村的傳統節日,這里是中原先祖南遷的居住地和集散中心,保留了豐厚的中原人的生活習慣、文化傳統和歷史記憶。竹篙火龍節作為寧都南嶺人的集體記憶,表現為以竹篙火龍節為核心的社會知識和文化記憶如何在南嶺人的歷史傳統教育、社會關系及社會情境中作用于個體的生活實踐與知識生產,這些個體的歷史記憶、生活知識在每年竹篙火龍節期間喚醒移民于此的客家人的文化記憶,強化中原華夏與客家人的認同力量。竹篙火龍節的文化記憶在盧氏家族中得到廣泛深刻的傳承,并且延展到區域社會群體,不斷連接著中華民族的歷史記憶與文化認同。費孝通先生認為,“高層次的認同并不一定取代和排斥低層次的認同,不同層次可以并行不悖,甚至在不同層次的認同基礎上可以各自發展原有的特點,形成多語言、多文化的整體”。[13]費先生關于不同層次構成多文化整體,共同嵌入國家認同之中,之于竹篙火龍節的盧氏家族認同來講,包容于南嶺地方認同,進而包容于“中華民族認同”之中,“這種上位包容下位的分類體系,不會讓我們停留在某個層面上,也不會僅僅突出其中一個層面,而是讓我們的分類形成一個連續統,層層遞進,互不取代。”[14]竹篙火龍節是南嶺盧氏家族以及南嶺人的生活習俗,其認同表達呈現出多樣性和多層次性,并在社會發展中被賦予更廣泛、宏大的文化意義。

  (一)竹篙火龍節的家族認同

  傳統節日的誕生,往往與信仰有關,傳統節日包含的“信仰”源于生活經驗的抽象與神化,是信仰主體選擇的結果。竹篙火龍節是以家族、家庭為單位的儀式活動,并且采用多種形式驅邪逐疫保佑家族成員健康平安。例如,游火虎的道具上要插滿點燃的線香,“火虎隊”進到每家每戶及每個房間,南嶺人認為這是為了驅除邪氣。過去,每家每戶房前屋后都長有很多雜草,把這些雜草堆在旁邊燒了,煙就能熏進房屋里。后來雜草沒了,就用線香火來熏。由此可見,線香火是從生活經驗中轉化而來的逐疫驅邪方式。南嶺人在過去那場瘟疫中獲得了“除雜草,熏房屋,去邪氣”的生活認知,他們就把這個認知經驗延續下來,并且將其轉化為更加抽象、更具廣泛意義的表達符號,內化為一種信仰。這種信仰成為南嶺人個體認同和盧氏家族認同的重要實踐形式。

  對于南嶺盧氏家族來說,火龍身份是人還是神似乎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們相信參與竹篙火龍節儀式能給自己帶來平安吉祥,并且需要這個儀式表達個人愿望以及鞏固家族關系。換句話說,南嶺的盧氏后人,一直在以竹篙火龍節進行著個體和家族的認同情感表達。

  竹篙火龍節作為程序復雜的系統,之所以能在無組織之下做到井然有序,根本在于以盧姓為代表的南嶺人具有認同火龍神的文化自覺。這種自覺的動力,源自“火龍神”對南嶺人特殊的作用。南嶺村的火龍廟,常年香火不斷,人們有災難、有愿望,都會向火龍神尋求庇護和幫助。除此外,南嶺村每個時代都會出一名“神婆”,“神婆”具有火龍神附體的特異功能,負責南嶺人與火龍神的溝通對話。當人們遭受諸如病痛的折磨,或者希望生兒子,就會準備好香油及相關禮品去“神婆”那里把愿望告訴火龍神。在南嶺人的經驗中,這種儀式是管用的,訴求實現后,他們就會在舉辦竹篙火龍節時奉上“還愿戲”,表達對火龍神的感恩。顯然,真實的神是不存在的,“神婆”的特異功能也沒有科學依據。然而,南嶺人祈求火龍神,相信神婆的行為并不能簡單地以愚昧、迷信來解釋。究其原因,與其說南嶺每個時代都會出來“神婆”,不如說每個時代的南嶺人都需要“神婆”調節生活中的精神缺失。有了這個“神婆”,南嶺人的火龍神信仰就能夠在現實世界中找到存在的合理性。她更像是南嶺人表達個體認同的一扇窗戶、一個出口,鞏固了南嶺人的認同意識。相反,如果居住在這里的人對火龍神有怠慢或者冒犯,他不僅會遭受到神的懲罰,還會與村里的人格格不入。

  我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他們家家戶戶生的都是兒子。以前計劃生育緊,只能生一個老獨。我很自豪地說,為什么幾個子女都能生到兒子。因為,我們一家人都非常敬重火龍神,每年都會去火龍廟里拜,去神婆那里送禮。我們真心誠意地尊重火龍神,就會生兒子。有的人嘴上說,但是心里不信,那就生不到兒子。就是這么神!②

  南嶺村人相信火龍神的靈力,尤其在每年竹篙火龍節期間求愿,火龍神滿足了村民的愿望,這是火龍節與村民生活關系的信仰基礎,也是傳承延續的動力。火龍神信仰形成了與此相關的一系列禁忌和規矩。

  以前南嶺這一帶沒有竹子,只有這里的庵場里有竹子。所以庵場里的竹子是不能亂砍的。只有做竹篙火龍,才能去那里砍竹子。這個規矩,一直就這么傳下來的。前幾年,村里有個姓盧的人,具體名字我不方便說。他偏不信,非要到庵場里面砍竹子,又不是做竹篙火龍。結果沒出兩個月,他就摔斷了腿。后面他們家里人去問神婆,神婆告訴他,是他到庵場里隨便砍竹子,觸怒了火龍神。③

  火龍神由竹子編制而成,其過程是神圣的,竹子也具有神力,因此,南嶺人精心保護制作火龍神的竹林,違反了禁忌就會受到懲罰。南嶺人對火龍神的信仰,建構了南嶺人的生活秩序,培育了他們與其他家族不同的精神特質。

  南嶺竹篙火龍節的參與主體是南嶺盧氏家族。這場聲勢浩大的活動持續半個月,所有的場面均伴著鑼鼓喧天的熱鬧氣氛。這種熱鬧,既是儀式展演的需要,更是向外部宣揚盧氏家族興旺發達的聲音。據傳,盧姓先祖來到南嶺之前,先有洪姓在此定居,后來隨著盧氏家族的擴張,洪姓最終離開南嶺。千百年來,南嶺盧姓作為外遷而來的客居人群,一直在與當地其他家族共謀生存發展之道,這其中就包含了彼此的對抗、妥協和謙讓。這種狀態塑造了南嶺人內部團結,對外張揚而又熱情好客、廣交朋友的集體性格。從各種現有的傳說和南嶺人的記憶來看,竹篙火龍節產生與外部因素無關。但是,隨著竹篙火龍節在傳承中影響力不斷增強,在表達“驅瘟辟邪”的核心符號之上,不斷注入新的內容。以竹篙火龍節彰顯盧姓家族的聲望,成為推動南嶺盧氏家族生活發展的策略性的文化選擇。

  每到節日前夕,南嶺村每家每戶都會鄭重其事地向親朋好友發出到家里做客看戲的邀請。邀請的對象既包括父母三代以內的血親,例如舅舅、姨媽等,也包括親家、表親等,還包括一些關系勝似親戚的朋友。受邀者不僅會接受邀請,而且會盡可能多地安排一些人員到訪,為主家撐場面,表達對主家的重視。平日里只有千百人的南嶺村涌來四面八方的親戚,安靜祥和的南嶺村變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每家每戶皆如興旺發達的“大戶”,從早到晚炊煙裊裊,空氣中酒味彌漫,家族的號召力和影響力得到充分的體現。

  在這個活動中,竹篙火龍節既是結交外部力量的由頭,又是彰顯內部實力的載體。竹篙火龍節以及別具一格、聲勢浩大的展演是南嶺人巧妙而體面地向外部宣示家風、家聲、家望的特別渠道,它讓外部看到了南嶺盧氏家族團結自信、積極向上、鄰里友善、秩序井然的生活面相。

  竹篙火龍節是全體南嶺人共同的節日,但是每一班、每一根竹篙火龍卻各有所屬。一班之中有7根竹篙,反映7根竹篙所聯結的幾十戶人家的親近關系和認同表達。一根竹篙火龍由幾戶人家擁有,反映出幾戶人家的親近關系和認同關系。它們在傳遞家族整體生活需要上是一致的,但每根竹篙凝聚的家庭又有各自的具體表達。比如在選用多長多粗的竹篙上,有的認為越長越粗越好,寓意興旺,有的則注重量力而行,講究適度;在每根竹篙要扎多少層火把上,有的扎9層,代表長長久久,有的扎10層,代表十全十美,有的扎11層,代表個個出頭;在扎竹篙火龍的地點選擇上,有的喜歡在家門前,期待火龍降福到家,有的則把竹篙抬到祠堂去,強調福佑子孫。正是因為每根竹篙聯系著幾戶人家的內部情感,表達了家庭親緣關系的認同,在巡游竹篙火龍的過程中,班與班之間、竹篙與竹篙之間并不在意誰先誰后,無組織制度下的有序的生活也因此形成。

  竹篙火龍節作為聯結內部情感的載體,還體現在子孫與祖輩之間。與竹篙火龍相對應的家戶,其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家戶,而是健在的最長那一輩統領子子孫孫統稱為一戶。所以竹篙火龍節舉行的時候,外出的子孫、外嫁的女兒都要回到這個大“戶”里來,根根竹篙由此實現了家家戶戶的大團圓,在家族宗祠廣場游火龍不斷激起家族的認同感,加強彼此情感的連接、生活的凝聚力。

  (二)竹篙火龍節的地方認同

  “地域意識、認同是人們對在地理范圍、文化方面與自己生活有直接關聯的自然共同體的歸屬性觀念與感情忠誠,是人們關于生活方式、情感等文化精神方面的地域性集體心理結構。”[15]竹篙火龍節作為南嶺村的民俗生活,它的產生與南嶺人文地理環境、生產生活、價值觀念直接關聯。竹篙火龍節是南嶺人在長期生活實踐積累中形成共同認知,進而生產出的一種文化形態。它既是地方認同的表達載體,也具有建構地方認同的功能。以南嶺村為中心區域的不同個體、群體、社會在歷史交往交流中實現交融,由此構成竹篙火龍節,成為南嶺人的共同記憶,在此基礎上形成南嶺的認同意識。

  竹篙火龍節立足于盧氏家族,團結其它姓氏,不斷拓展成具有地緣認同的共同體特征。與南嶺相鄰的麻田村盧姓一脈為南嶺開基祖公明胞弟公顯后裔,與南嶺盧姓同宗同祖。從血緣相親的角度來說,竹篙火龍節最有可能在麻田一帶傳播開來。但是無論是公顯所在的麻田還是公達(公明三弟)所在的福建上杭,均無竹篙火龍節的傳統習俗,這就意味著竹篙火龍節并非純粹的家族傳統節日。相反,在南嶺行政村所轄范圍內部,王泥田的王姓人家、羅布里其他姓氏等村民也參加竹篙火龍節的儀式。

  竹篙火龍只有我們這個地方有。我們這個地方最早其實就是南嶺有,后來王泥田、羅布里也有。他們是學我們的,也有很久的歷史。(竹篙火龍節的)形式一樣,意思也一樣,就是驅瘟辟邪。不同的是,我們的竹篙火龍有七班,七七四十九根,他們的村子只有一班,七根。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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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篙火龍節“只有我們這個地方有”表明其從盧氏家族拓展到南嶺其他村落,成為南嶺人的認同儀式。為什么竹篙火龍節能夠在南嶺內部不同村組、不同姓氏之間傳承,并且變成了生活傳統?

  王泥田、羅布里他們那里一開始是沒有的,但是他們跟我們同在一個大村,生活在一個地方,他們就學著搞這個東西(竹篙火龍)。我們村里的那個神婆,他們也很信,經常會過來問神。反正,姓盧的信,姓王的也信,姓曾、姓廖的都信這個神。⑤

  南嶺人的其他姓氏,尤其是王泥田、羅布里村人已經超越了盧氏家族而將竹篙火龍節變成地方性的信仰生活,他們相信竹篙火龍節具有神力和靈力。“民俗認同與邊界是有關系的,民俗認同是包容關系,同時與排斥有關系,與交融有關系。”[16]竹篙火龍節是南嶺地區民眾可以交流、共享的生活,是區域性認同的核心文化符號。南嶺人相信,他們自然接受了這個節日,并且參與其中,因此,以竹篙火龍節為中心的認同已經超越盧氏家族認同,實現在更大范圍內的文化聯系、社會團結,并形成區域性的凝聚力。在南嶺,因為村民共同的生活經歷、遭遇以及經驗習得,形成了共同的情感認同,竹篙火龍節便為南嶺人的認同表達提供了可以接受、可以交流、可以理解的符號,自然就進入到以南嶺村為邊界的地方認同體系之中。

  竹篙火龍節發揮著建構地方認同的作用,作為南嶺人生活的傳統節日維系區域認同,作用于南嶺地區文化共同體的建立,增強了南嶺人的向心力和凝聚力,其功能主要體現三個方面:

  其一,強化村民的身份認同。竹篙火龍節重要作用是使每位南嶺人在一根根竹篙火龍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一根竹篙火龍之下,每家每戶以及每個個體的身份、地位是平等的。不管是姓盧,還是姓其他姓氏,不管是原住民還是外來者都平等享有參與儀式的權利。竹篙火龍節期間不同姓氏的人參與其中,生活井然有序,人們不構成沖突與競爭,村民不會感受到厚此薄彼,每個人都有安全感和安定感。這種深藏在南嶺人精神世界的地域認同,充分融入到他們的生活中。

  其二,增強村民對核心文化的認同。“當這些成分比文化群體中別的東西更有代表性時,它們就成了焦點,它們開始承擔著比其文字傳達出來的還要多的意義,它們成為符號,并有表現群體認同的能力。”[17]竹篙火龍節作為南嶺人的核心文化傳統,代表著南嶺人共同的價值觀和共有生活規則。人們通過每年反復的竹篙火龍節儀式活動強化南嶺人對共同歷史生活經驗的理解,喚醒共同文化記憶,推動竹篙火龍節中民眾對于核心文化的認同。“火老虎進村,添子添孫;火老虎進屋,發財做屋;火老虎進灶前,豬肉炆炮蓮(桂圓,表示吃得好);火老虎進間,花邊銀子滿缸;火老虎上蹬,種(喂)的豬仔蠻嫩”。在火虎隊吟誦的吉語中,生動地體現了南嶺人對健康、財富、子孫興旺的追求,也是維系竹篙火龍節傳承發展的生活力量。而南嶺人參與竹篙火龍節時表現出來的自覺性是南嶺人為避兇趨吉而進行積極主動的生活行動。在竹篙火龍節核心文化的“重復”性記憶和建構實踐中,南嶺人在情感表達和生活價值觀上逐漸表現出一致性、穩定性。

  其三,建構、維系村民的生活秩序。竹篙火龍節是一項環節多、程序雜、參與度高的民俗活動,南嶺村每家每戶都參與其中。一般來說,村里平均每2—4戶人家出一根竹篙。這意味著從竹篙的挑選、制作到展演,需要幾戶人家全程配合。在這個過程種,村民與村民之間、小組與小組之間相互協調,形成默契,學會相互謙讓,建構了一種和諧共生、協作共進的生活節奏。而在南嶺內部的村與村、組與組之間,竹篙火龍節成為聯結情感的紐帶,促成了彼此之間的互通互融、共創共享的生活局面。

  竹篙火龍節主要流傳在南嶺地區,其盧氏家族與其他姓氏共同生活在空間較小的地區,但是這些不同姓氏、來自不同區域的人民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體現出互動和互助,從機械團結走向有機聯系,表現出多元之間的共生性和共同性。這種共生、共享的生活實踐構成了竹篙火龍節期間南嶺人群的集體性文化記憶,其表現出來的地方認同文化貫穿在南嶺民眾生活之中,其從盧氏家族認同拓展到南嶺人的地方認同,認同的對象沒有改變,但是在認同價值上,地方認同更加強調地方身份的合理性,彰顯地方團結協助的力量。

  (三)竹篙火龍節意涵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民俗孕育了國魂,國魂在民俗之中。”[18]民俗認同是根基性的文化認同,是中華民族最深層次的認同。竹篙火龍節作為南嶺人的民俗生活,在每年農歷八月份的生活記憶中不斷被喚醒,在生活實踐中周而復始地進行修正和建構,“這些社會的、集合的、歷史的記憶有時被抑制、忘卻,有時又被恢復、喚醒,此外,有時還根據需要被更正或創造”。[19]在南嶺村,竹篙火龍節在其發展中大量的個體、家族記憶常常出現碰撞與融合,傳承、賡續并構建出中華民族的集體記憶,并且以凝聚性的記憶結構呈現竹篙火龍節的象征符號,這些具有標志性的節日符號構成中華民族共有傳統的核心,彰顯出該區域性的竹篙火龍節的歷史文化及其在現代中國背景下的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

  竹篙火龍節的主體是生活在南嶺地區的客家人,這部分人群從唐代開始陸續從中原地區遷往南嶺一帶,經歷了長期的族群、人群集體記憶的接觸、碰撞與雜糅,形成了中華文化在南嶺的傳承空間、對于中華文化記憶的建構空間,也是中華文化傳承、生產的凝聚空間,依靠對竹篙火龍節象征性形象和符號的凝聚性的記憶使南嶺人延續中華文化、創新和發展中華文化,并且融入到中華文化的價值共識和文化共情之中,從這個角度上說,南嶺竹篙火龍節的凝聚性記憶建構了“象征意義體系”上的空間,這個空間是中華文化意義的地點場所,是“被喚醒的空間”。[20]也就是說,從中原先祖帶入南嶺地區的生活傳統、價值觀念并沒有丟失,而是潛藏在南嶺人生活的記憶深處得以延續,并且不斷融合多地域的文化傳統,進而凝聚成中華民族共同體記憶,并且通過年復一年的竹篙火龍節的“凝聚性記憶”的實踐活動得到培育和鑄牢。

  龍、虎、火是中華民族典型的文化意象,代表了力量與權威,表達了祥瑞與興旺。竹篙火龍節從它誕生之日起,就融入到中華民族傳統價值體系之中,充分體現了中原文化、儒家文化的思想精髓,南嶺竹篙火龍節的龍、虎與火作為中華文化共同的象征符號,滲透和貫穿在南嶺及其他區域社會之中,對于南嶺人來講,竹篙火龍節的龍、虎與火融入中華文化之中,成為中華文化認同,并在不斷進行建構性的生活實踐,從而顯示了竹篙火龍節具有的國家與地方之間的互動關系,也融入到中華民族文化整體之中,成為其有機組成部分,“人類生活應被視作一個整體——一個由許多方面和許多力量編織而成的結構,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文化構建而成”[21]。南嶺竹篙火龍節的龍、虎與火作為關鍵性文化要素包含中華民族傳統文化的核心要義。同時,中華民族共有的文化記憶和價值體系支撐了南嶺人傳承、創造竹篙火龍節的傳統生活,也強化了南嶺人與中華民族傳統文化血脈相聯的緊密關系。

  南嶺盧氏是從中原地區南遷而來的客家,作為背井離鄉的客家人,其文化血脈中流淌著中華民族“崇先報本”的倫理基因。今天的南嶺,仍然保留大量的老宗祠,祠堂的石刻銘文上“追遠”“崇先”“思源”等道德價值清晰可見,這是他們生活的規則,也是記憶中華優秀傳統生活“家訓”“家規”的傳承實踐。在談到竹篙火龍節為何得以傳承并歷經數百年而長盛不衰時,南嶺人一致強調與“祖先規制”有關,其竹篙火龍節主要展演地點在盧氏家族祠堂前面。一代代南嶺人將竹篙火龍節視為遵循祖先的規制,作為不忘祖訓、緬懷祖先的情感紐帶,從而實現對家族“根脈”的追尋與守護,也是守護傳承中原的華夏文化。每到竹篙火龍節舉辦之時,盧氏家族的淵源、故事、人物、家風、家訓被老人重新提起,講述給下一代聽,以此不忘祖先品德,不忘國家恩典。從這個角度來講,竹篙火龍節成為延續家族傳統、地域精神的載體,這種精神內核、傳統內涵包含了南嶺人融入華夏文明價值體系的行動。

  作為外地遷入者,客家人在贛南定居下來開荒拓土、刀耕火種,面對大自然的挑戰,在生存發展中,南嶺人繼承了華夏民族尊重自然、敬畏自然的“天人合一”的傳統生態觀念,這種生活智慧的傳承實踐在竹篙火龍節記憶中反復被喚醒。竹篙火龍節的誕生源于一場瘟疫,就是對自然挑戰的回應。火龍、火虎戰勝瘟疫,不單是“神”的力量,它還包含對人尊重自然、愛護自然的鞭策和警醒。南嶺人每年耗時半個月舉行竹篙火龍節,實際上建立了一種提醒機制,告誡人們與自然和諧共處是實現神的庇護、保障生活延續的最好方式,也是愛護家園、守護家園、建設家園的有效辦法。

  南嶺盧氏與其他家族的融合是艱辛而充滿生活藝術的過程。據南嶺人介紹,盧公明來到南嶺開基之時,這里曾是洪姓的居住地,周邊緊挨著曾姓大家族,南嶺盧氏一直在“攘外安內”的復雜形勢中謀求生存發展。竹篙火龍節被賦予特殊的社交功能、維護功能和保護功能。為此,南嶺人選擇接納同村的外姓家族參與到竹篙火龍節活動中,竹篙火龍節儀式過程并沒有誰先誰后的安排,儀式活動也沒有不同姓氏之間的輕重差別,而是賦予外姓家戶平等參與的身份,以凝聚村落內部力量,形成具有團結和睦的凝聚力作用的共同體;南嶺人將竹篙火龍節表現出來的生活智慧與其他姓氏分享,也是在分享、傳承中華民族文化傳統;選擇借助竹篙火龍節邀請親朋好友聯結家族情感,彰顯集體力量以對抗自然的威脅和外部勢力的干擾。這種生活觀體現了中華民族“中庸平和”、攜手共進、睦鄰友好的生活原則。不僅如此,南嶺竹篙火龍節貫穿了中華民族以俗規約社會秩序的文化實踐。比如,從當班者到儀式表演者、從道具式樣到制作材料、從時間安排到空間選擇,均未進行具體刻板的約束,而是在竹篙火龍節的傳統規制下,建立起自覺參與、各自分工的生活秩序;在主持儀式的賦權中,一直按照約定俗成的方式實行圍里、排上、陂頭三組“輪流坐莊”,并在請戲班子等重大事項中進行充分協商;在身份與資格認定上強調不分姓氏與門戶,確保人人參與、權力對等;在活動準備上,注重一班竹篙和一根竹篙內部團結協作、相互幫助;在儀式展演過程中,不過分強調出場順序的先后,但注重手擎火龍游行路線覆蓋全村,把火龍神降賜的美好寓意送到每家每戶。其表達的是平等、公正、友善的價值標準,這些作為中華民族核心價值觀,傳遞了南嶺竹篙火龍節蘊含著中華民族文化認同的價值理念。——論文作者:林繼富吳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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